21/04/2026
▌成為自己的父親:讀《缺席的父愛,迷失的兒子》
收到出版社的推薦邀請時,不知道為什麼,一股淡淡的傷感就先浮了上來。
也許是因為這本書來得太巧。
這幾年,我花了很多力氣梳理自己和母親的關係,也在學習心理治療中母性有關的種種概念,無論是依附、holding、容納、退行、修復。某個層面上,我一直覺得,治療很像是在補一個人早年沒有被好好承接的部分,讓他在關係裡重新長出安全感,然後開始有一點空間,慢慢地往內看。諮商不需要提供物理的資源與環境,但諮商對我來說很像在提供一個能孕育一個有主體,有思考心智的空間。
但相對地,我對「父性」的概念有些陌生。
我的父親不是完全缺席的人,他一直都在,他也穩定、老實,撐住了一個家的基本日常。只是對我而言,他比較不像一個能帶來啟發、對話與方向感的父親形象。就像白開水一樣,必要但沒甚麼記憶點。我過去一直不知道,這樣的父親究竟是怎麼影響我的。直到最近,父親議題以一種罕見的方式在我的心理分析裡浮現,我才開始意識到:有些影響,不是透過「有」來彰顯,而是透過「缺」來構成。
也因此,當我收到紀.柯諾(Guy Corneau)的《缺席的父愛,迷失的兒子:在父親意象失落的時代,如何成為一個男人?》這本書時,真的有一種說不出的共時感。
這本書最打中我的,不只是它在談父親不在,而是它在談:當一個人沒有現成可依附的父性功能時,他後來會怎麼自己造出秩序。
它幫助我更確認一個重要的概念:父親真正的影響,不一定來自他給了什麼,也可能來自他沒有給出的那個空。那個空不只是匱乏,也可能構成一種有待建構的心理空間,逼著一個人後來慢慢為自己長出某些原本沒有被穩穩給出的東西。
父性功能,是承接在母性功能之後的,母性功能讓孩子可以感到安全,特別是在一個關係中,在一個他人幫忙調節情緒狀況下,逐漸長出自己安頓自己情緒的能力。而父性功能比較像是:幫一個人命名、設限、定位、承擔、引導,幫一個人從一個需要被照顧的孩子,慢慢轉成一個能對自己負責的大人。母性功能像是在說:「你可以先被接住。」父性功能則像是在說:「接下來,你要怎麼站起來,怎麼走出去。」
作者提到,父性匱乏的人,常會長期渴望某種「原型父親」的承認,於是去追逐某種會被父親認可的職業、價值、形象,或者在師長、理論、團體、英雄形象裡尋找替代性的父性支撐。讀到這裡,我忽然重新理解了自己這幾年的狀態。為什麼我會這麼在意理論、專業、定位、風格、命名權?為什麼我不只是想被理解,而是一直想建立一套能讓自己站穩、立名、成形的知識秩序?
原來那可能不只是興趣,不只是野心,也不只是職涯焦慮,而是一種更深的心理工作。我可能早就在用自己的方式,成為自己的父親。那是一種對『心理脊椎』的渴望。當我得不到現成的支撐時,只能用知識和秩序,一節一節地把自己撐起來。
只是,那方式很用力。
而父親缺席帶來的,不只是哀傷,也可能是過度努力、過度自我鍛造、過度想要立名與成形。尤其當一個人身處一個必須不斷定義自己、證明自己、建構自己的環境時,那種內在父性就可能慢慢變得苛責,讓人誤以為只有不停變得更清楚、更成熟、更有方向,才有資格站在世界裡。
理解了這一點之後,我心裡其實有些疲憊,也有些心酸。因為我忽然懂了,原來自己這些年的孜孜不倦,不只是性格使然,也可能是我在很努力地,用一種自己長出來的方式,撐起自己的父性功能,撐著自己過生活。
看完這本書,我很想對自己說:處境也許艱難,但我們可以慢慢來。不急著替自己下定論,不急著逼自己立刻找到答案,也不急著馬上證明自己是誰。且戰且走,等到雲開見月明。
如果你對於願意思考父親對自己的影響,也想看看你自己怎麼做自己的父親,讓自己存在這個世界當中,找到一條自己的道路,這本書將會是極好的讀物。
作者說,一個男人一生會出生三次:從母親而生、從父親而生,最後從自己的深層自我而生。前兩者涉及生命與認同的起點,最後一次則是個體化的誕生。也就是說,真正的成熟,不是永遠困在對父母的索求裡,而是在經過哀悼、痛苦、分化與承擔之後,逐步誕生為自己。
願你能成為你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