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6/04/2026
分享一下讀書心得…
《金匱要略–內科臨床學，從教室走向臨床之路》
作者：張永明
這本書買了快一個月，目前大概讀了一半。
很幸運的是，在讀義大後中醫時，曾經由張永明老師親自來上《金匱要略》的課。
回想當時上課的盛況，學長姐一知道老師要來授課，甚至連已經進醫院實習、工作的學長姐，都特地回到學校旁聽。小小的教室擠得水洩不通，可見永明老師課程的含金量與人氣之高。
那時大家都怕漏掉課堂重點，還分工整理老師上課逐字稿。我自己也有參與，短短十五分鐘錄音，往往得花上一、兩個小時才能整理完成。
也因為當時跟著老師扎扎實實讀《金匱》，印象很深的是，那次金匱期中考有幸拿到全班最高分，所以對老師上課的內容與思路，到現在都還記得很清楚。
最近重新翻開老師的新書，更能感受到，當年課堂上的那些內容，是如何一步一步沉澱成這本真正能走向臨床的作品。
開始分享一些讀到很有感的內容
（以下會稍微專業一點，慎入！）
《金匱要略》的內容，老實說比《傷寒論》更難讀。
一方面是因為它的整體脈絡不像《傷寒論》有六經分佈作為架構，條理相對清楚；另一方面則是因為《金匱》本身存在不少斷簡殘篇，有些條文甚至是整段缺失。
而且《傷寒》與《金匱》的方藥，有些是重複的，但同一個方子，在外感病與內科雜病中的使用時機，判斷邏輯卻不完全相同。這也是為什麼，中醫大多還是要先念過《傷寒》，才有辦法再往《金匱》著手。
《金匱》的內科篇章，很多古文條文寫得極簡，真正困難的，不是背條文，而是如何理解它到底在講什麼，以及臨床上要怎麼用。
這部分，不得不佩服永明老師。
老師早在自己的論文〈金匱要略章節架構重新釐定〉中，就已經先把《金匱》的章節架構重新整理（《臺灣中醫醫學雜誌》13卷1期，2015/03，Pp.13-28），把原本散亂的內容重新編排成符合內科診斷系統的架構，例如以陽病、陰病為綱，再對應人體左右兩手寸關尺與內在臟腑病變位置，來推論病位與病機，以利學習與運用各篇章中的處方藥物。
這種整理能力，不只是教學功力，更是深厚臨床與文獻考據能力的展現。
舉我今天讀到的〈五臟風寒積聚病〉篇來說，內容從五臟中風、中寒、病變、治療，到五臟死證，整體論述層層推進。
但回到原典會發現，像脾中寒、腎中風、腎中寒的經文內容，本身就是缺漏的；甚至有些條文文字記載還有錯簡，例如肺的「邪哭」，老師考證應作「肺哭」。
這些修正與補述，沒有深厚的考據學功力，是真的做不出來。
書中條文提到：
「肺死臟，浮之虛，按之弱，如蔥葉。」
老師特別解釋「如蔥葉」的病理型態，並對照現代醫學中的Idiopathic Pulmonary Fibrosis（IPF），指出其高解析肺部電腦斷層下呈現「蜂窩肺」特徵。
這種古今醫學的相互印證，讀來相當令人震撼。
顯示古代醫家透過純粹臨床觀察所記錄下來的病理型態，竟能與現代影像醫學高度契合。
而《金匱‧五臟》中的「肺死臟」，原文本身缺少完整的臨床症狀紀錄，老師在書中補入脈經卷第七〈熱病五臟氣絕死日證第二十二〉第六項症狀：
喘逆、咳、唾血、手足腹腫、面黃、振慄不能。
再進一步比較西醫肺纖維化的臨床表現，兩者症狀高度雷同。
這種補證方式，不只是考據，更是臨床思維的展現。
而在脾中寒闕漏的部分，老師引用涪陵古本《傷寒》補述：
「脾中寒者，腹脹滿，吐而自利，食不化也。」
並對照《傷寒論》273條：
「太陰之為病，腹滿而吐，食不下，自利益甚，時腹自痛。」
內容幾乎相同。
再進一步用三因方補入：
「心腹䐜脹，四肢攣急，噯噫不通，臟氣不傳，或秘或泄。」
使整體條文內容更完整，也更符合病機邏輯。
這種補法，真正解決了讀經典最困難的地方——不是記不起來，而是原文本身就不完整。
另外，肝著條文中的旋覆花湯（旋覆花、蔥白、新絳），老師也點出歷代醫家的爭議點。
從《本經》指出旋覆花：
「味鹹，溫。主結氣，脅下滿，驚悸，除水，去臟間寒熱，補中，下氣。」
符合肝著病機中的結氣、脅下滿、氣逆之證。
《本草求真》則指出旋覆花能旋轉陰中阻格之陽升而上達；旋覆花又稱金沸草，具有降逆作用，後世醫家也以金沸草散治療咳嗽。
《本草新編》則認為旋覆花有旋轉乾坤之象，凡氣逆者，可使重安。
而《傷寒論》中旋覆代赭湯主治：
「傷寒，汗吐下後，表證已解，心下痞硬，噫氣不除者。」
光是一味旋覆花，老師就列出這麼多典籍來補充它的理法與應用脈絡。
更不用說爭議最大的「新絳」。
陳藏器在《本草拾遺》中認為是緋帛；陶弘景認為是新刈之茜草；明代《本草乘雅半偈》則認為是降真香。
而老師的臨床經驗，則是用檀香來取代。
這種從文獻爭議一路走到臨床實務的整理，非常難得。
最後，再列舉一段讓我很有感的條文：
上焦寒熱移大小腸：
大腸有寒者，多鶩溏；有熱者，便腸垢。
小腸有寒者，其人下重便血；有熱者，必痔。
老師從經絡角度切入，指出心與小腸為表裡，肺與大腸為表裡，因此上焦肺心之寒熱，可以轉移到大小腸，形成不同臨床表現。
例如薏苡附子散原用於治胸痺，但加一味敗醬草後，變成薏苡附子敗醬散，就能轉用於治療腸癰。
老師提到，條文有時候反過來思考，病機才會通。
甚至延伸到現代腫瘤轉移的理解，例如大腸癌轉移到肺，患者一開始可能只是「鶩溏」或「腸垢」表現，後來逐漸出現呼吸困難。
古人只能從經脈角度理解腫瘤遠距離轉移，現代則用血液與淋巴系統來解釋。
不同理論系統，卻在描述同一件事。這也是我讀這本書最有感的地方。
以上，其實只是書中一小段內容。
但光這樣一小段，背後牽涉到的條文考據、古籍互證、病機補述、歷代本草整理，以及現代醫學的對照與臨床應用，就已經非常驚人。
永明老師真正厲害的地方，不只是懂經典，而是能把經典讀到足夠深，再重新整理成後學讀得懂、臨床用得出的知識系統。
記得上完老師在義大的最後一堂《金匱》課時，老師分享了一句話：
「博觀而約取，厚積而薄發。」
出自蘇軾《稼說送張琥》。
意思是：廣泛閱讀，精選精華；深厚累積，謹慎施用。
現在回頭看，這句話其實就是永明老師自己的縮影。
老師治學嚴謹，考據精深，臨床紮實，卻始終保持很謙遜的求學態度；面對經典，不輕易附會，面對臨床，也不輕易武斷。
真正厲害的老師，不只是自己把經典讀懂，而是能把經典中的斷簡殘篇、錯簡疑義，以及歷代醫家的不同觀點，一條一條梳理清楚，再結合臨床經驗整理成後學可以理解、可以運用的系統。
這種能力，不只是學問深，更是一種對學術傳承的責任感。
在現在這個時代，願意沉下去讀經典、做考據、做臨床，最後再把這些整理出來分享給後學的人，其實越來越少了。
而永明老師正是這樣的老師。
不只是對經典有深厚功底，對臨床也有很扎實的理解，更重要的是，能把這些經驗與思考整理出來，讓後學少走很多摸索的路。
能跟著這樣的老師上過《金匱》的課，到現在再回頭讀老師的書，還是覺得收穫很多。
這本書不只是一本《金匱》的整理，更能看見老師多年在經典、臨床與教學之間反覆琢磨後留下來的成果。
對正在學習《金匱》或臨床運用經方的人來說，都是一本值得反覆翻閱與思考的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