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8/12/2025
【口中那把無名火】
——從兩位同日初診的「口灼症」患者,談中醫的真假火焰與氣機流轉。
前幾天門診發生了一個耐人尋味的巧合。
連續兩位初診患者,不約而同地帶著同一個主訴走進診間
—「口灼症」(Burning Mouth Syndrome)。
這讓我想到一句臨床上的玩笑話:
「教科書裡的罕見疾病,有時在診間卻一點都不罕見。」
在現代醫學的視角下,口灼症往往被歸類為神經病變或免疫系統的問題。治療上,患者常輾轉於牙科、神經內科或風濕免疫科,吃了不少類固醇、鎮靜劑,但效果往往不如預期。
對一般人來說,這或許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絕症,既沒有立即的生命危險,外觀上也看不出明顯異常。然而,對於這兩位長輩來說,那種口腔內24小時不間斷的燒灼感、刺痛感,卻實實在在地摧毀了她們的生活品質—焦慮、失眠、食不知味,生活被這股莫名的熱感全面佔據。
面對這團現代醫學難以撲滅的「無名火」,中醫有辦法嗎?我們的治療思路又是什麼?
我想藉由這兩個同日初診、卻走向不同治療路徑的案例,來分享我對身體氣機的體會。
一、兩幅截然不同的身體風景
雖然她們都訴說著「嘴巴熱」,但在我眼中,她們呈現的生命狀態卻是天壤之別。
這正是中醫辨證中最關鍵的「虛」與「實」。
1. 歐女士(74歲):優雅外表下的燎原烈火(實火)
第一位歐阿姨,儘管年過七旬,但保養得極好,皮膚光澤透亮,打扮時尚且舉止優雅,乍看之下只有五十出頭。她講話中氣十足,非常有活力。我在診間試著用輕鬆的方式和她互動:
「阿姨,妳是怎麼保養的?看起來太年輕了,妳沒說我都不知道妳七十幾了。」
沒想到她正襟危坐,嚴肅地回了我一句:
「蕭醫師,你講好聽話沒有用,把我治好才比較重要。」
這句「開不得玩笑」的回答,顯示出她性格中的嚴謹與不假辭色,這在中醫裡往往對應著「肝膽氣鬱」
— 人太規矩、太壓抑,氣機就不通暢。
一搭上脈,果不其然。她的右寸脈有一個明顯的「顆粒感」,重按下去會滑開,再按到底則空掉;而左脈整體較右脈空虛。
這是典型的「人迎一盛」,代表膽火過旺。
她的狀況就像一個「沸騰的火鍋」:
鍋裡的水雖然是滿的,但底下的瓦斯爐火勢太猛烈,導致整鍋水不斷沸騰、噴濺。除了嘴巴熱,她還伴隨腳底熱、耳鳴、夜間烘熱心悸。這把火是「實」的,是被鬱悶的氣機給憋出來的。
治療策略: 必須「釜底抽薪」。我選用了柴胡疏肝,配合黃芩、龍膽草清膽火,最關鍵的是加上大黃。這不是為了通便,而是要給火一個出口,讓它透過腸胃排出去。
2. 鄭女士(62歲):崩潰邊緣的油盡燈枯(虛火)
緊接著看診的鄭阿姨,則是完全相反的風景。 與歐阿姨的光鮮亮麗形成強烈對比,鄭阿姨的精神狀態顯得非常差。她的眼神渙散,整個人像是被病痛抽乾了力氣。
當我安慰她這不是絕症時,她甚至激動得當場落淚,訴說著這九年來想放棄生命的痛苦。
這種「虛」,在脈象上展露無遺。 同樣是在右手的寸口,我摸到了與歐阿姨類似的「獨異顆粒」。但手下的觸感卻截然不同:
歐阿姨的是硬實的;而鄭阿姨的這顆粒,摸起來卻是「空洞、蒼白而無力」的,且帶有一種明顯的「躁動感」。
一般人一呼一吸之間脈搏大約跳四到五次;但鄭阿姨的脈搏卻足足跳了八、九下。
這在脈學上稱為「數脈」,反應出她長期處於心律過快、心慌的狀態。
回到「火鍋理論」:鄭阿姨的狀況,是「鍋裡的湯快燒乾了」。她的火其實不大,但因為鍋裡的湯汁(陰液、精血)已經見底,一點點火就足以讓鍋底燒焦、讓僅存的水分狂躁地沸騰。
這叫「虛火」。
治療策略: 如果這時候我還像治歐阿姨那樣去「撤火」,那剩下的一點點生機也會被我澆熄。
所以我選擇了「左歸丸」加減。策略不是去動那個火,而是趕緊往鍋裡「加湯」、「加油」。透過滋陰填精,水滿了,那股狂躁的虛熱自然就會平靜下來。
二、信任的重量與遲來的豁然開朗
兩個禮拜後,兩位阿姨如期回診。
鄭阿姨的變化,是「漸進式」的暖流。 她開心地告訴我:
「蕭醫師,舌頭那種要命的刺痛感大抵都消失了!連扁平苔蘚摸起來也變平滑了。」
其實,治療初期並非一帆風順。服藥第三天,她曾傳訊說改善不明顯,但她補了一句:
「但我完全相信蕭醫師的治療。」
這份信任讓藥力得以持續發酵,隨著真陰的填補,乾涸的鍋底終於有了湯水,虛火隨之平復。
歐阿姨的變化,則是「階梯式」的奇蹟。
她告訴我,前十天吃藥竟然「一點感覺都沒有」。換作一般人可能早就停藥了,但這位嚴謹的阿姨依然按時服用。就在第十天,彷彿身體裡的一道開關突然被打開了
— 幾乎所有口腔的異常灼熱感,在一夕之間完全消失!
雖然腳底熱感和耳鳴還在,但那種讓她難眠的烘熱心悸已大體改善。
這是鬱結被沖開後的典型反應。
三、醫師心法:陰陽的博弈 — 從「牽不住」到「推不動」
在這個已經取效的當口上,我看著這兩個原本天差地遠的病案(一瀉一補),最後卻不約而同地選擇了同一個收尾策略
— 李東垣的「升陽散火」法(使用了羌活、獨活、防風、柴胡、葛根等升提藥物)。許多人可能會問:
「蕭醫師,她們都有熱,為什麼收尾反而用這些升散、甚至帶溫性的藥?不怕火上澆油嗎?」
這就觸及到了中醫治療中最迷人的陰陽轉換:
第一階段:陰不勝陽(牽不住)
初診時,兩位患者的格局都是「陰不勝陽」。
這裡的「不勝」,意指「牽絆」。 就像蠟燭,燭火(陽)必須被燭心(陰)給「拉住」,才不會燒得到處都是。
初期治療,無論是瀉火還是補水,目的都是恢復這個「牽制力」。
第二階段:陽不勝陰(拖不動)
當病情穩定,火退了、水補了,格局會轉變為「陽不勝陰」。
這裡的「不勝」,意指「拖動」或「帶領」。
水(陰)是靜止向下流的,火(陽)是好動向上竄的。
當我們把火滅了、水補滿了,這些沉靜的「陰液」如果沒有足夠的動力,它就會變成一灘死水停在下面,無法上到口腔去滋潤黏膜。
此時,我們需要「陽氣的驅動」。這就像太極圖,陰中需要有陽,才能推動循環。
所以我必須大膽使用升陽藥物。它們就像是泵浦(Pump),負責提供動能,帶領沈重的陰液逆流而上。
所謂「升陽」之所以能「散火」,實則是在「升水」。它讓氣機恢復「如環無端」的圓運動
— 陽氣帶著陰液上升,滋潤了乾枯的口腔,餘熱自然隨之消散。
治病,從來不是看著火就潑水這麼簡單,而是要看懂身體裡那盞燈,
現在缺的是油,還是缺那陣讓火苗穩定向上的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