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/03/2026
【醫案分享:降不下來的血壓,與那些關於「經方」的對話】
最近診間來了一位51歲的男性患者,主訴是長年的高血壓。他從很年輕時血壓就超過140,一直很難降下來。
因為他本身是個中醫愛好者,所以非常堅持要用中醫治療,一直不願意輕易服用西藥。
近期,他在網路上看到了許多坊間流傳、由AI合成的倪海廈老師影片,於是特別跑去幾間號稱「純經方」的診所求診,但效果似乎不如預期。
我為他把了脈,發現他的脈象在右手寸關之間,有一個比較大的隆起,按下去略為有力;而右手的尺部和左手全部,基本上都屬於略空、無力的狀態。
這個脈象傳達的訊息其實很明確——
這屬於「膽經寒而不降」。
大家可以想像身體中間卡了一塊冰,導致陽氣被阻礙,無法順利潛降,於是形成了「上熱下寒」的格局,如附圖(圖片出自講透中醫電子報第六期)
要處理這種膽寒不降,把這塊冰打碎,首先需要用「生薑」去把冰塊推挪開,並搭配「吳茱萸」從正中穿越這塊冰層。
一旦通道打開,陽氣得以下降,不再卡在中焦與上焦,血壓自然就會降下來,身體上熱下寒的各種不適也會隨之緩解。
在開立「四逆散」合「吳茱萸」、「生薑」,並加上一點「牡丹皮」清瘀理化熱,同時準備在臨泣、俠溪、行間下針時,這位先生忍不住問了我一個問題:
「醫師,那你開給我的這個,是經方嗎?」
我好奇反問他為什麼這麼問。他說,因為網路資訊跟之前的醫師都告訴他,只有經方才是最有效的。
聽到這裡,我其實非常能同理他的心情,因為我自己也是個不折不扣的經方愛好者。
在剛開始執業的初期,我也曾深深著迷於倪海廈老師的影片。那時可沒有這些AI合成版,看著倪老師親自在黑板前,生動地講解《傷寒論》與《金匱要略》的原文,真的是非常棒的啟蒙,也確實是很多人愛上中醫的起點。
但隨著臨床上遇到的挑戰越來越多,我漸漸發現,《傷寒論》的世界其實比我想像的還要廣闊。為了尋求更多解答,我開始試著去接觸不同的流派與視角。
比如,我讀到了黃煌老師的著作,他深受日本漢方派影響,將經方結合體質辨證與理學檢查(像是半夏舌、黃連舌、桂枝茯苓丸腳),這讓我在早期的臨床實踐上有了很具體的抓手。
同樣受日本漢方影響的婁紹昆老師,從《傷寒論》早期版本(康平、康治版)中推導出細緻的方證與腹診,也讓我大開眼界。
後來,我又接觸到了胡希恕老師的講義音檔。他那「先辨六經,而後辨方證」的病機派架構,將六經視為涵蓋表、半表半裡、裡與陰陽的符號系統,給了我對《傷寒論》更深層次的理解。
而在這段學習的旅程中,最讓我感到獨特且充滿趣味的,是透過鄒澍的《本經疏證》去深掘《神農本草經》對藥物的理解,再套回《傷寒論》去解析仲景先師的組方思維。
一路走來我才體會到,這部千年的經典有著千百種的註解。在國內外,研究《傷寒論》比我深邃的醫者大有人在。在仲景先師的智慧面前,沒有人是絕對的大師,
我們大家其實都是學生。
每個流派都是幫助我們更靠近經典的階梯,如果因為偏好一家之言,而固步自封,錯失了其他美麗的風景,那真的太可惜了。於是我耐心地對這位患者說:
「我開的處方,可以說是經方,也可以說不是。」
我向他分享我的理解:
如果說《神農本草經》帶領我們認識了藥物,那麼《湯液經法》就是把藥物組成的「第一性原理」給完整地呈現出來。
而仲景先師的《傷寒論》身為方書之祖,正是第一個根據《湯液經法》所給定的原則去精準組方,並且能夠產生穩定療效的開端,這也是我們中醫方劑使用的圭臬。
從理論上來說,沒有任何處方是可以超過經方範疇的。後世醫家之所以會有那麼多千變萬化的處方,是因為只要根據《湯液經法》的原則,我們依然可以擬出各種不同的方劑去應對臨床,但那個核心精神是不會變的。
所以,如果從精神的層次或者是原則的視角來看,我認為我開的處方完全可以當成是「四逆散」加上「吳茱萸湯」的變方。這麼來理解,它當然就是經方。
但是,如果一定要死守著某個經方,認為必須根據哪一條條文、看到什麼方證就只能開什麼方,一板一眼不能變通。如果是這樣,那很抱歉,它就不是經方。
「但我認為最重要的是,」我語重心長地對他說,
「醫學的根本是緩解痛苦,而不是用來分門派的,療效才是硬道理。如果你吃了藥血壓有降,那不管它是不是經方,我認為它都對你有益。」
兩週後回診,這位先生的血壓已經降到了130出頭。右脈寸關的隆起勢頭減弱,但仍有濡滑之象。於是處方去牡丹皮,加上半夏、黃連、牡蠣,再服兩週。
目前,他的血壓已經穩定維持在正常範圍。
學無止境,多聽、多看、保持廣闊的視野,
與所有熱愛中醫的朋友們共勉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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