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2/04/2026
在我的工作經驗中，我觀察到很多被診斷為過動症或自閉症的孩子，在自己班上幾乎是個邊緣人。
但你問他有沒有朋友，他眼睛會突然亮起來，開始跟你聊隔壁班的小明、安親班認識的小華或是校車上的大俊，甚至說「上次在公園騎車遇到一個哥哥，我們一起衝下坡超好玩」。明明不是天天黏在一起，感情卻比班上同學還要好。
我自己大概整理出五個原因。
第一個原因：沒有歷史包袱
一個過動或自閉的孩子在自己班上，每一天都在累積負面記憶。昨天忘記帶課本被老師罵，前天上課插嘴被同學瞪，上禮拜不小心撞到人，對方說「你每次都這樣」。
這些爛帳像滾雪球，越滾越大。最痛苦的不是被罵，而是每一次被提醒「你又來了」，最後他心裡想的不是「那我下次改」，而是「反正我就是這樣的人」。乾脆放棄努力，結果大家更覺得他不配合，惡性循環開始。
對自閉症的孩子來說，這種包袱更無形。他可能只是說了一句實話「你畫的圖不像貓」，對方就不理他了，他完全不知道那句話傷人，只知道自己又被討厭。下一次他更不敢講話，但沉默又被當成驕傲。
然而，那些不是班上的同學，他們沒見過這些，每一次碰面都像是新的開始。沒有人記得他上次出糗的樣子，也沒有人會先入為主覺得他難搞。這個「沒有記憶」的狀態，對特殊兒童來說是一種解脫，也可能先看到他們的優點（例如：善良、不按常理出牌、好相處等等），久而久之，先對這些特殊兒童產生好感後，就不會覺得這些日常相處上的摩擦這麼令人不開心。
第二個原因：社交壓力比較小，不容易踩到地雷
在原本的班級，老師常規定要小組討論、輪流發言、一起打掃、團體生活，這些對特殊兒童來說是真實的折磨。特殊兒童的心理年齡與生理年齡存在顯著落差，如果拿同年齡的心智成熟度來要求他們，對大家（老師、家長、特殊兒童本人）都會很無助。
過動的孩子常常等輪流等到快抓狂，話衝出來就被罵打斷別人；自閉症的孩子搞不懂為什麼大家要聊那些無聊的話題，沉默又被說不合群，開口又會被奚落。他們內心很想加入，但每次嘗試都換來挫敗，最後學會一件事：不管我做什麼，都會被嫌。
特殊兒童很常出現兩種「好心被雷親」的狀況。一種叫「樂極生悲」，尤其是過動的孩子。他終於交到朋友，玩得太開心，興奮到失控，可能用力抱住對方結果摔倒受傷。哭著說「我只是太喜歡跟他玩了」，但對方從此不敢接近他（我跟我老婆的互動中也常會這樣，本來我倆只是鬧著玩在推來推去，最後我總會被說我推太大力然後就被罵了）。
另一種是「公親變事主」，例如：看到兩個同學吵架，想幫忙主持公道，很認真地說「是你先不對的」，結果兩個人反過來一起罵他多管閒事（可能是轉移發洩對象、也可能是不想被管等各種原因）。他完全傻眼：「只是想幫忙，為什麼最後變成我被討厭？」
但跟少密切相處的朋友在一起，不會有這麼多壓力，可以安靜地做一件事情，不用講太多話。雖然低壓力環境還是可能出現樂極生悲，只是因為見面頻率低，傷害比較容易被淡忘。
第三個原因：見面頻率低，反而剛好
很多人以為朋友要天天見面才會熟，但對這些孩子來說，天天見面等於天天有機會搞壞關係。一個過動的孩子連續五天跟同一個人玩，大概有4.999天會出狀況。對方心裡累積「你怎麼每次都這樣」，然後慢慢疏遠。孩子自己也很痛苦，他搞不懂，我明明很喜歡他，到底又哪裡錯了。
自閉症的孩子則因為固著性，老是同樣的反應模式，每天相處的同學可能會覺得很膩或無趣。比如每次都只講同一種話題、玩同一種遊戲，久了別人就想躲開。一週見一次，反而比較能接受這種固定模式，不會那麼快厭煩。
第四個原因：終於找到同伴
很多特殊兒童跨班交到的朋友，其實也是有點「不一樣」的孩子。不一定有診斷，但可能比較衝動、比較安靜、或有特別著迷的事物。在各自的班級，他們都是孤零零的角落，但跨出去之後，在資源班、課後活動、或操場邊緣，就這樣湊在一起了，反而容易有同病相憐的感覺。
一開始他們通常不敢靠近，因為被拒絕太多次了。直到某天發現對方也在做同樣的事，或者也沒在看人講話，才敢慢慢挪過去。那種「原來不是只有我這樣」的驚喜，對長期覺得自己是與別人格格不入的孩子來說，是很難用語言形容的安慰。
第五個原因：在密集相處的團體裡，人際動力會自動找出最弱的人下手
前面講到低頻率是保護，反過來說，當一群孩子必須天天長時間待在一起，例如：同一個班級、大班制安親班、校隊，而且沒有逃脫空間，人際動力就會出現某些惡意。
團體需要一個「代罪羔羊」來凝聚其他人，或者單純欺負某個人不會有後果（詳細可以見：藤子不二雄的SF短篇集，超級好看）。那個被選中的，往往就是社交能力最弱、最不會告狀、最不會反擊的孩子，也就是我們的過動或自閉症孩子。
一個過動的小男生，上課發出怪聲，下課撞到桌子。幾個強勢男生開始藏他鉛筆盒，他生氣大吼，大家笑他玻璃心。老師處理了，但欺負變成隱晦的形式，分組沒人要跟他一組。他跟我說：「我知道他們不喜歡我，但我不知道怎麼讓他們喜歡我。」更慘的是，其他本來沒有討厭他的同學，為了自保也跟著保持距離。整個生態系統聯手把最弱的那個推出去。
自閉症的孩子更無助。他可能讀不懂隱晦的惡意，對方假裝跟他好，騙他去跟老師說奇怪的話，再全班笑他。他回家跟媽媽說「今天同學跟我玩遊戲」，其實是被整。那種後知後覺的委屈與心理上的羞辱感，比被打一頓還痛。
另外還有一個現實問題：這些孩子常常不太會打理自己的整潔與外貌。特殊兒童可能來不及刷牙、午餐吃得滿臉都是、衣服髒了不換；或可能對某些材質敏感，只肯穿同一件舊外套，或者完全不在意頭髮亂、身上有味道。他不是故意的，是他的大腦忙著處理別的事情，對這些社會線索沒有敏感度。
但在同學眼裡，一個頭髮油油、衣服有味道的孩子，很容易變成被嫌棄的對象。小孩子很直接：「你臭臭的」、「衣服好髒」。一次兩次，他就變成「那個噁心的人」，這個標籤比「上課講話」更難撕下。
這也是為什麼特殊兒童特別喜歡低頻率、非固定的社交場合，比如偶爾去一次的社團、一周一次的共學團、公園玩時遇到同好。那些場合沒有足夠時間形成「誰是弱者」的人際動力，每一次見面都像重新開機。而且活動主導注意力，你的外表與互動模式，不會有人太在意。
給家長的幾個想法與具體策略
第一，不要急著逼孩子在班上交朋友，也接受他的朋友可能不在班上。幫他創造減壓閥，主動連結隔壁班、社團或其他有機會正向人際互動的圈子，約人數較少、短時間、有明確主題的活動。重點是低頻率、短時間、高結構。
第二，教他辨識「樂極生悲」的前兆。在家角色扮演，練習感覺快失控時說「暫停一下」，去喝口水、跳三下。對於容易「公親變事主」的孩子，建立簡單規則：「看到別人吵架，先走開，數到二十。」
第三，正視整潔的影響，但不要用罵的。拆成具體步驟，用圖卡或計時器輔助：整潔、用肥皂洗手、換乾淨衣服。對觸覺敏感的孩子，找他能接受的材質。準備備用衣服，不是要追求好看，只是減少成為被盯上的箭靶。
第四，培養他的專長與優點。孩子可能會在某個領域很厲害，例如：畫畫、樂高、昆蟲、運動、記憶力或使用AI的能力。當他有一個亮點，其他孩子可能因此主動靠近，問他怎麼做到的。那種「因為厲害而被喜歡」的經驗，可以慢慢跟「因為融不入而被討厭」的傷痛共存。幫他找個能發揮專長的課外活動，讓他每週都被肯定。
如果你懷疑孩子在班上已經成為「那個最弱的人」，不要只叫他堅強。跟老師討論合作與討論，讓他從「代罪羔羊」移動到「有用的人」位置。同時創造班級以外的社交成功經驗，讓他知道「不是我的問題，是那個環境的問題」。
講到這裡，我發現我好像也在說自己。我以前的每個老闆都說我很不受控，後來我只好乾脆自己當老闆。
但跟我比較靠近的同事都知道，我同一個時間要同時做五件事才不會當機，開會開到一半會突然做起別的事情，治療所的決策常常邊做邊想邊改。他們覺得跟我工作很累，因為永遠不知道我下一秒要幹嘛。
至於不熟的人呢？第一次見面就覺得我講話跳來跳去、不照規矩來，直覺認為這個人怪怪的，先離遠一點比較安全。
所以結論很簡單：熟的人嫌我難搞，不熟的人怕我怪胎。原來我不是熟了才討人厭，我是從頭到尾都讓人想保持距離。
真是謝囉。
